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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苍衍雷烬】(127) (第2/2页)
最先,母亲因生她难产而死……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?会不会在无数个夜里,对着镜中蓝发,怀疑自己真是带来不幸的“妖异”? 后来,黑岩堡惨遭屠戮,全堡上下,至亲、管家、看着她长大的护卫仆役……皆死于非命,唯独她被掳走,遭受那般屈辱后活了下来。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煞孤星,所有的亲近之人都会因她而遭遇不幸? 再后来,李家坳石屋中那肮脏的侵犯……她会不会觉得……自己再也不干净了?那具美丽的皮囊,连同内里的灵魂,是否都被打上了洗刷不掉的污秽烙印? 所以,她将所有的情感冰封,用娴静、用礼数、用近乎自虐的刻苦修炼,铸成坚硬的外壳。她把血仇当作唯一的目标,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或沉沦。她用疏离隔开一切可能的温暖与靠近,或许不是不愿,而是不敢——不敢再承受失去,不敢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可能存在的、对自身的怀疑与厌弃。 这个看似坚强、冷静、目标明确的姑娘,内里却是一个缩在冰冷角落、瑟瑟发抖、遍体鳞伤的孩子。 龙啸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 甄筱乔话语里那份深埋的、对自身存在的怀疑与创伤,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,不经意间,也旋开了他心底一处尘封的暗格。 他也是孤儿。 这个认知于他而言,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,都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标签,轻飘飘的,没有太多实感。 从他记事起,生命中就有“父亲”。龙首,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,始终矗立在他的世界里。没有关于“母亲”的记忆,但身边有大哥龙行,有三弟龙吟。三个男孩在父亲的教导下跑堂、读书、打闹,日子过得充实而吵闹。血脉相连的亲情如此自然,如此紧密地包裹着他,以至于“孤儿”这个词,从未真正侵入过他年少的心境。 直到二十岁那年,心智已然坚定。一个寻常的夜晚,父亲将他单独叫到后院。月光如练,父亲负手而立,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沉。他没有迂回,直接告诉龙啸一个事实:三兄弟中,唯有大哥龙行是他的亲生骨血,龙啸与龙吟,皆是他收养的孤儿。现在告诉你,之后龙吟年龄到了,也会告诉他。 消息来得突然,却并未在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二十年的父子情分早已刻入骨髓,养育之恩重如山岳,血缘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。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怔了怔,随即跪地叩首,声音平稳而坚定:“父亲永远是父亲。” 龙首将他扶起,那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再说,眼中却有欣慰的微光。 然后八年前,自己二十七岁,那天晚上。具体的细节已有些模糊,只记得是突如其来的、压倒性的袭击,敌人强大而诡秘。混乱中,父亲龙首断然命令他们兄弟三人立刻躲起来。 后来魏重阳出现,说是受父亲所托,带兄弟三人走。 在魏师兄的口中,父亲独自迎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龙教的黑暗与狂潮,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。龙啸最后回头看到的,是父亲挺立如孤峰、悍然挥拳的背影。 那一别,便是八年杳无音信。 后来修道日久,见识渐广,他才从零星的传说与前辈隐晦的提及中,拼凑出养父龙首昔年的辉煌——“天下第一”。一个百多年前就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名号,带着传奇与神话的色彩。知道得越多,他对养父的敬畏与崇拜便越深,那份“父亲不会轻易倒下”的信念也越发根深蒂固。很多人都说,龙首陨落了。在那样的围杀下,纵是天下第一,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。 但龙啸内心深处,总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:不会的。那是他的父亲,是曾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龙首。天下第一,怎么会死?怎么能死?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疗伤,总有一天,会如同往日般,带着一身风霜与令人安心的强大,重新回到他们面前。 这份近乎执念的相信,混合着男子天性中对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,让他这些年来,虽背负着寻找父亲下落的使命,心头却始终悬着一线不肯熄灭的希望之光,并未真正坠入那种彻底失去、永诀于世的绝望深渊。 直到此刻。 直到他亲耳聆听甄筱乔用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,述说母亲因生她而死带来的原罪感,述说父亲甄裕如何用笨拙而温暖的方式,试图抚平她因异相而生的不安,最后却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,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。 龙啸忽然意识到,自己那点“孤儿”的认知,与甄筱乔所承受的,根本是云泥之别。 他有“或许还在”的父亲作为支柱和念想,有二十年实实在在、充满烟火气的亲情作为底气。而她,是真的一无所有了。至亲的血在眼前冷却,家园在烈焰中化为焦土,自身遭受最不堪的凌辱……所有的温暖、庇护、对自身存在的确认,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、碾碎、玷污。 那份“亲眼目睹”的冲击,那份“再无可能”的绝境,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彻骨之寒。 篝火又爆开几星火花。 龙啸缓缓转过头。 火光跃动间,他看见甄筱乔依旧维持着挺直却单薄的坐姿,冰蓝色的长发在暖色光影下流转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。她低垂着眼,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交握的双手指节依旧绷紧发白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能压制住那具躯壳之下濒临崩溃的战栗。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,混杂着沉重的钝痛与清晰的怜惜,毫无预兆地撞进龙啸胸腔。那不是简单的同情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基于自身经验延伸出的理解与共鸣。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平静,窥见其下那个缩在废墟与血污中、茫然四顾、连哭泣都忘记了的小小女孩。 他忽然明白,她那看似冷酷的复仇执念,或许不仅仅是动力,更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——若连仇恨这最后的支点都失去,她将何以存续?她那拒人千里的娴静与礼数,或许不仅仅是教养,更是脆弱灵魂披上的、最坚硬的甲胄。 罗若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,甄筱乔偶尔点头,却始终没有抬眼。 龙啸沉默地移回目光,重新望向禁制外咆哮的风雪。掌心,那些旧伤痕似乎又在隐隐发烫,但这一次,伴随着痛楚升起的,是一种更为清晰的责任感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、想要为她驱散些许寒意的冲动。 他依旧不相信养父龙首已死。 但他此刻,真切地触摸到了甄筱乔世界里那片冰冷死寂的、名为“失去”的永夜。 风雪拍打着淡蓝色的禁制光幕,发出沉闷的呜咽。 火光照亮的这一小方天地里,沉默在流淌,理解在无声中滋长。 前路依旧风雪载途,危机四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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